
【記者 潘品希/綜合報導】
BL(Boys' Love)讀者的消費力與黏著度悄悄為市場指明了方向。文化內容策進院數據顯示,整體圖書出版產業營業額下滑,然而同一時期,出版社BL出版量卻屢創新高並趨於穩定——BL讀者的消費,成為出版社在低迷環境中持續投入的重要依據。
紙本業營業額低迷 BL逆勢而上

紙本圖書出版品營業額2024年雖回升,仍低於2022年以前水準。【記者 潘品希/擷取自文化內容策進院《2024年台灣圖書、漫畫與雜誌出版產業重點數據》】
文化內容策進院提出《2024年台灣圖書、漫畫與雜誌出版產業重點數據》,報告顯示紙本業不論在出版端或是市場端,2024年雖較前一年有所回升,卻仍不及2022年以前的水準。事實上,在此之前數字便已連年走下坡路。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報告在統計上將圖書與漫畫出版分開計算。由於漫畫出版業者與圖書出版業者在實務上高度重疊,難以截然劃分,容易重複計算。若僅看不含漫畫的紙本圖書,2023年出版端營業額較前年衰退1.5%、市場端衰退2.7%;納入漫畫後,整體產業廠商營業額在2023年同樣下滑3.4%,2024年才微幅回升3.5%,但仍無明顯起色,僅僅回到前年水準。

即使納入漫畫出版,整體廠商營業額2023年下滑、2024年才微幅回升,產業仍在低點徘徊。【記者 潘品希/擷取自文化內容策進院《2024年台灣圖書、漫畫與雜誌出版產業重點數據》】
然而,在這片低迷之中,有一個品類正在逆勢攀升——BL(Boys' Love)<註一>。以長鴻出版社為例,BL出版量從2018年的14本攀升至2023年高峰156本;青文出版社則從2018年的34本成長至2024年高峰179本。通路端的博客來BL分類商品數更從2016年約300本持續擴張,2024年達到847本高峰,至今仍穩定維持在800本以上。

博客來BL出版自2016年持續攀升,2020年迎來大幅上漲,於2022年至今穩定維持在800本以上。【記者 潘品希/製圖】
出版社也感受到了這股浪潮。長鴻出版社表示,整體市場明確轉向約在2017年左右,台灣少女漫畫<註二>的讀者呈現斷崖式下跌,銷量不足以往的兩成,接近滯銷。根據線下活動觀察及實體店鋪回饋,這批流失的讀者閱讀取向幾乎全數轉向BL作品,長鴻也在同年度逐漸調整少女漫畫與BL漫畫的出版比例。

長鴻與青文出版社BL出版量自2020年起明顯攀升,近年維持高檔。【記者 潘品希/製圖】
這波BL浪潮也帶動了翻譯需求的提前布局。泰文BL譯者胡矇表示,早在2017至2019年間便曾收到翻譯BL作品的邀約,但當時對BL尚無認識,加上手頭已有其他案子而婉拒。然而,台灣市場在那個時期便已有譯者開始承接此類案件。直到2020年,她才透過尖端出版社接下第一部翻譯邀約,正式入場。她估算,一部作品從翻譯到出版,前置時間約需三至八個月不等,因此她的第一部譯作雖在2021年正式上市,實際接觸翻譯工作的時間點其實是2020年。
實體書店的BL浪潮
數字之外,實體書店也在這波浪潮中調整了自己的經營節奏。師大白鹿洞漫畫出租店店長解永華回憶,自己國中時便已接觸BL,但當時漫畫出租店習慣將BL一律歸為限制級,未滿18歲的讀者根本碰不到;到了大學,BL雖已有固定客群,卻仍是小眾,遠不如現在這般顯眼。
這樣的市場格局,在這幾年出現了根本性的轉變。解永華觀察到,各大出版社逐漸縮減少女漫畫的出版量,轉而在每週三大量集中出版BL作品;東立出版社更是早早嗅到腐女<註三>市場的潛力,率先邀請BL作者來台舉辦簽名會。她自己的閱讀習慣也在出版社的大量出版下,從原本以BG向<註四>轉為BL向。
解永華表示,中盤商每天下午五點會寄來隔天的新書書單,她收到後會逐筆查詢該作者過去作品的出租紀錄,再決定是否進貨;若是續集,則看上一集的租借狀況。不過她坦言,選書的類別受限於出版社的出版類別,目前出版社重心集中在少年漫畫<註五>,再來是BL,接著才是一點點的少女漫畫。出什麼基本上就跟著進什麼,少數例外是她認為內容品質不符期待的作品,例如某位原本畫少女漫畫的作者轉戰BL,但敘事思維仍停留在BG向,她便選擇不進。另外,在人流不斷進出的漫畫店中,她漸漸發現,BL讀者比起早期少女漫畫的讀者黏著度更高,也更捨得為自己喜歡的作品花錢。
BL讀者黏著度高 捨得消費捨得時間
解永華的觀察,在數據上得到了印證。CCC追漫台公開的《台灣腐消費調查大公開》顯示,BL消費者以女性為絕對主力,占比達95.6%;年齡層則高度集中在20至29歲,占68.4%。
這群消費者的黏著度同樣不容小覷。根據〈Boy's love fans versus non-fans in the sexual identity and neural response in the digital age's young females〉研究顯示,超過六成的BL粉絲每週至少接觸一次相關內容,七成每次閱讀超過一小時。讀者劉小姐表示,一週大約接觸三次,若正在追某部作品,「可能一週七天都會接觸,一次約一小時起跳」;另一位讀者王小姐則表示,平均一週四到五次,每次兩到三小時。
捨得投入時間,也捨得花錢。腐消費調查更顯示,每月完全不消費的讀者僅占3.7%,八成以上每月花費在1元至3,000元之間。消費類別以二創BL同人誌居冠,占41.9%,其次為原創BL書籍26.8%及非官方定義BL 23.2%。這樣的消費習慣,也體現在購書文化的轉變上。解永華觀察到,BL出版品幾乎每本都附有書卡<註六>,首刷限定版更搭配各式周邊,單本售價可達七百至八百元,熱門作品的首刷限定版若錯過,二手市場往往炒至數倍價格。相較之下,過去的少女漫畫鮮少有這樣的銷售模式。長鴻出版社也坦言,由於BL漫畫涉及同志<註七>題材及限制級內容無法出口至中國,只能仰賴國內讀者支撐,搭配商品、提高特裝版<註八>售價,是目前維持利潤的重要方式之一。
這樣的市場魅力,有時候連業內人士也難以抵擋。譯者胡矇表示,自己原本對BL毫無認識,入坑起點是翻譯工作,此後養成每天閱讀的習慣,接受採訪的前一晚才剛看完一本。然而,這股席捲業內外的浪潮究竟從何而來,各方說法卻出乎意料地一致。
遲來的市場 被低估的腐實力

根據長鴻出版社、王佩廸與胡矇的說法,從1990年代同人本到2020年代出版爆發,BL市場走了三十年。【記者 潘品希/製圖】
BL市場的需求浪潮,其實在歷史舞台中從未缺席。專長動漫文化與性別研究、主編《動漫社會學》系列書籍的紐約市立大學社會學博士王佩廸指出,早在1990年代的動漫展上便已有人販售BL同人本<註九>;2014年太陽花學運期間,更有群體專門為學運領袖組CP<註十>;2016年泰劇《上癮》引入台灣,也掀起一波討論。「市場一直都在。」她說,真正讓她困惑的,是出版社為何遲至近年才大規模投入。
出版社給出的答案是:社會風氣。長鴻出版社透露,2015至2018年間,曾有家長因展覽攤位外牆展示BL作品而向台北市教育局檢舉,儘管圖片並無露點。以長鴻早期BL代表作左京亞也的《黑貓男友》<註十一>系列為例,2014年出版之初,特裝版與精品僅在展場販售,銷量僅有兩位數;此後逐漸拓展至各大通路,總銷量最終成長至四位數——商業BL市場的成熟,是社會接受度與出版社信心同步累積的結果。
進入2020年代,市場才真正迎來爆發。外界常將這波成長與2019年同婚法通過、2021年疫情爆發相互聯想,然而受訪的出版社、譯者、學者與書店業者給出了幾乎一致的答案:沒有直接關係。
出版社表示,同婚法通過後,體感上的變化是漫畫博覽會等大型展場中,公開購買BL的男性讀者明顯增加,但對整體市場並無顯著影響。解永華也指出,疫情期間會看書的人本來就會看書,閒下來的人選擇追劇,不會主動去看漫畫。譯者胡矇則從自身經歷補充,出版社邀約翻譯BL的需求早在2017至2019年間便已出現,時間點早於同婚法以及疫情爆發。市場一直都在,只是出版社花了更長的時間,才確認踏進去是安全的。
BL乘載女性情感 跳脫傳統框架
那麼,是什麼讓這個市場的需求如此持久?王佩廸從學術角度分析,BL乘載了女性的情慾想像,18禁書目的比例也因此更高;同時,BL讓女性得以跳脫傳統父權敘事的框架,以旁觀者的視角欣賞兩個男性之間的戀愛,不必再被迫代入傳統異性戀敘事中的女性位置。讀者劉小姐的說法與此呼應:「給人一種平等的戀愛的感覺,至少生理上是平等的。觀看的時候不會有代入感,就算受方<註十二>被虐也會覺得很爽,而不是因為有代入感而覺得攻方不應該這樣對待對方。」
胡矇則從更直覺的角度出發。她認為,讀者閱讀時未必會想那麼多,更多時候只是單純喜歡、對美的事物有所追求,至於跳脫框架或情慾延伸,或許是潛意識的選擇,自己也說不準。
值得注意的是,BL的內容本身也在演變。王佩廸觀察到,隨著市場成熟,不同地區的BL發展出各自的風格與偏好。讀者劉小姐也有類似觀察:韓國BL偏好攻<註十三>受體型差距明顯、壯受比例高;中國BL古風作品居多,打碼方式也別出心裁;日本BL則在劇情與情感刻畫上更為細膩。BL中的角色不再一味以女性化的男性形象呈現,攻受關係有了更多元的樣貌,但不變的核心,仍是乘載女性情感與想像的空間。
不過胡矇也提出一個值得深思的觀察:BL與同志文學<註十四>並不相同。兩者有各自的發展脈絡。BL追根溯源,本就是為女性讀者而生的類型文學,只是它以兩個男性的戀愛為形式,核心卻服務於女性想像;與之相對,同志文學則乘載同志群體的生命經驗,用了更多筆墨去描繪社會現實。她舉例,曾翻譯過一本BL小說,主角因喜歡男性而無法對任何人訴說,最終患上精神疾病,途中又捲入死亡案件,與死者的朋友談起戀愛——這本書被歸類為BL,但她認為它更接近描繪社會現實的同志文學。兩種文類的錯位,導致想讀同志文學的讀者找不到書,想讀BL的讀者也可能感到「這不我要的」。面對這樣的市場趨勢,她表示這是一種社會現象,不是誰刻意造成的,也無所謂對錯,只是當分類模糊,讀者在選書上便容易與真正想看的內容擦身而過。
BL市場飽和 主流創作地區改變
然而,這股浪潮並非沒有極限。胡矇坦言,後期的邀約大多來自於平心出版社,而在過去一兩年間,她幾乎沒有再收到泰文BL小說的翻譯邀約,身邊許多譯者老師也有同樣的感受。這背後有一個更大的背景:泰國Y經濟<註十五>在2018年後爆發性成長,BL影視產品大量湧現,良莠不齊,市場逐漸飽和;加上影視產業的強勢崛起,小說的位置被進一步壓縮,出版社的目光也隨之轉向韓國漫畫與中國漫畫。解永華的朋友從歐洲回來後告訴她,當地書店原本整面牆的日本BL,這次去已經換成了韓國BL。
不僅是漫畫地區上的選擇有所區別,台灣的BL出版生態也在這樣的背景下悄悄調整。長鴻出版社透露,2024至2025年間,少女漫畫的讀者開始出現回升跡象,目前出版性向比例已逐漸回到少年漫畫、少女漫畫、BL漫畫各佔三分之一的均衡狀態。
博客來BL分類商品數雖仍穩定維持在八百本以上,但出版社也觀察到,BL讀者對品類的黏著度雖高,對單一作者的忠誠度卻相對有限。單一作品容易因社群媒體討論或網紅推薦而出現短暫銷量爆發,卻很難成為該作者下一部作品的銷量保證。
綜上所述,這意味著台灣BL市場已經走過最初的爆發期,進入了一個更趨成熟的階段。它不再是紙本出版業橫空出世的黑馬,而是逐漸成為出版的常態組成。在紙本出版整體仍在低點徘徊的當下,BL用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不是出版業選擇了BL,而是那些一週七天、每次一小時起跳、捨得為首刷限定版消費的讀者們——是他們,選擇了BL。
<註一>BL:Boys' Love的簡稱,指以男性之間戀愛關係為主題的虛構創作類型,起源於日本,盛行於漫畫、小說、動畫等媒介。
<註二>少女漫畫:以女性(尤其是青少年女性)為主要受眾的漫畫類型,內容多聚焦於戀愛、友情與成長,畫風通常較為細膩唯美。
<註三>腐女:對BL作品有高度興趣的女性粉絲的俗稱,源自日文「腐女子」(ふじょし),其中「腐」字有「腐敗、墮落」之意,帶有自嘲的意味——意指自己因沉迷於男男戀愛的幻想創作而「心靈已腐」、無可救藥。這一稱呼原帶有輕微貶義,但現已被同好群體廣泛接受並自豪使用,成為同好之間親切的自我認同標籤。
<註四>BG向:Boy-Girl向的簡稱,指以男女戀愛關係為主題的作品或創作取向,相對於BL(男男)或GL(女女)而言。
<註五>少年漫畫:以男性青少年為主要受眾的漫畫類型,內容多以冒險、戰鬥、友情、熱血為主軸,如《火影忍者》、《海賊王》等。
<註六>書卡:附於書籍內的宣傳卡片或收藏卡,通常印有角色插圖或特定資訊,為出版社促銷或粉絲收藏之用。
<註七> 同志:在華語語境中指LGBT族群,尤其是同性戀者,為相對中性且通用的稱呼,源自香港1990年代的語言使用習慣。
<註八>特裝版:特裝版是出版、音樂、遊戲、影視等產業中常見的一種產品形式,指在標準版(普通版)之外,加入額外內容或特殊包裝所推出的版本。書的特裝版是在一般版之外,附上畫冊、海報、書籤、特製外盒等額外附件的限量精裝版本。
<註九>同人本:由粉絲(同人創作者)自行創作、印製並於同人誌販售會(如Comiket)或網路販售的刊物,內容多為對原作的二次創作。
<註十>CP:Coupling(配對)的縮寫,指粉絲心目中理想的角色戀愛組合,可用於BL、GL或BG等各種配對關係。
<註十一>《黑貓男友》系列:左京亞也所創作的BL漫畫,以黑貓男友為命名開頭所展開的一系列故事。
<註十二>受:BL作品中角色關係的其中一方,通常指在戀愛或性關係中處於被動、被保護位置的一方,也有一說為主導感情位置的一方,近年來設定越來越多元,對應「攻」。
<註十三>攻:BL作品中角色關係的其中一方,通常指在戀愛或性關係中處於主動、保護對方位置的一方,對應「受」。
<註十四>同志文學:以同性戀或LGBT群體的生命經驗、情感關係為核心主題的文學創作,如白先勇《孽子》等,具有文化與社會議題的深度。
<註十五>Y經濟:源自日本,指圍繞BL及GL(Girls’ Love)相關產品與內容所形成的消費市場與產業鏈,包含漫畫、小說、動畫、遊戲、周邊商品等。「Y」取自日文「ゆり」(Yuri)與「やおい」(Yaoi)的首字母,前者指女女戀愛題材,後者指男男戀愛題材,合稱Y經濟,泛指此類同性戀愛向創作所帶動的整體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