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潘品希／綜合報導】

全台護理執照持有者超過31萬人，執業率卻僅六成，顯示「人力荒」並非考照難，而是職場環境令人卻步。儘管政府試圖放寬考題、將三班護病比入法，基層仍不買帳。從繁雜行政庶務到畸形的排班現況，護理界中堅力量正集體流失，醫院淪為留不住人的「過路站」。

卓揆放寬考題惹議　千名護理師冒雨陳情抗議

115年5月2日，行政院長卓榮泰在南丁格爾獎頒獎典禮上表示，他已兩次請考試院長、考選部長「拜託他們題目不要出太難，考古題沒關係，不要考那種專門技術」，隨即引發護理界強烈反彈。台灣護師醫療產業工會顧問陳玉鳳當晚開直播直斥其說法不尊重專業。事後卓榮泰澄清外界解讀是斷章取義，強調考題改革只是12項護理人力整備計畫的一環，絕非降低專業標準。

執登人數從105年約16萬人增至114年近20萬人，十年增加約4萬人，但近年淨增人數一度砍半。【記者　潘品希／製圖】

但護理界對此並不買帳。5月5日，1千名護理人員冒雨包圍衛福部，要求三班護病比正式入法。 所謂三班護病比，是指醫院須依白班、小夜班、大夜班三個班次，分別規定每位護理師最多照顧幾名病人。這樣的要求，並非無的放矢。

考照非問題　留下才是關鍵

根據考選部統計，護理師國考應屆畢業生及格率約80%，知名學系更可達98%以上，考試難度從來不是關鍵障礙。問題在於：全台持有護理執照者超過31萬人，執業者近19萬9千人，整體執業率卻僅約63%，換句話說，超過11萬名持照者選擇不進入護理職場。

醫院護理人員佔比自106年高峰大幅滑落至63%，基層診所佔比則持續攀升，顯示人才正從醫院流向診所。【記者　潘品希／製圖】

依據中華民國護理師護士公會全國聯合會計算，流失的主力是年資十到二十年、三十到三十五歲的職涯中堅世代，每年的回流與流失幾乎正負相抵。護理師在醫院執業的比例從高峰66.5%持續下滑至114年的63%，轉而流向診所與長照，直接衝擊住院病患的照護品質。

護理人員的山與海與晝夜

根據多名護理師表示，護理師出走的原因包含進修、年紀大、職場壓力以及前輩對專業能力不認可。【圖片來源　林麗花／提供】

林麗花（化名）在護理職場工作超過30年。第一次見面，她笑著說：「好險你沒有來當護理師。」外界對護理師的想像，往往止於打針、量血壓、推病床。但林麗花說，護理師的工作包山包海：報修、追蹤進度、儀器保養清潔、醫療材料逐筆記錄，還需要對病人進行衛生教育。材料登記有所遺失，就從全體護理師的績效扣錢。每個月還要以住院病人為題繳交書面報告，手頭有幾個病人，就要交幾份。她說，有段時間醫院甚至要求護理師要會修簡單的燈泡，後來在抗議之下才作罷。

這些行政雜務，疊加在繃緊的排班結構之上。雖然有明確輪班規定：大夜班後隔一天才能接小夜班、隔兩天才能接白班，最多五天休一天——但實際上偏向責任制，主管不希望你報加班，報太多就被約談，要你加快手頭速度。最無奈的是職場內的層級壓榨：主管、督導、主任全是護理出身，成了護士在為難護士。

林麗花服務的加護病房護病比通常是1比3，但會依病人嚴重程度動態調整。林麗花的妹妹待一般病房，白班1比7、小夜1比10、大夜1比14。但數字背後有個盲點——床數是動態的。她說假設你手頭有七床病人，出院五床剩下兩床，主管就會叫你借休回家。你回家後急診多出來的病人就只能由當班護理師自己吸收。人力不足時，還會跨科抽調。私立醫院甚至會為了節省薪資，透過外調、輪調把資深者逼走，只因為一個資深人員的薪水可以請兩個資淺人員。

這些未解困境，正決定著下一代護理師要走進一個什麼樣的職場。就讀國立大學護理學系三年級的學生王如鈺（化名）說：「現在根本不是在探討要如何提升考照率的問題。從來沒有人說過是考題太難。」

她表示班上幾乎全數都會報考護理師，卻有約三分之一同學已和醫院簽約，內容包含醫院每學期提供6萬至7萬元獎學金，換取畢業後在該院工作至少三年。有人從大二就簽了。這是護理人力緊缺下，醫院補人的現實策略，也是學生在畢業前就被綁進去的開始。

三班護病比入法後　未竟的醫事勞權路在何方

三班護病比入法最後採取國民黨版本，並於通過後依條文詳細區分罰則金額，原為5萬至200萬元。【記者　潘品希／製圖】

5月8日，立法院三讀通過《醫療法》修正案，三班護病比正式入法。此次入法以國民黨版本為主。衛生福利部部長石崇良說明，達標人力缺口仍有3千至5千人，設有緩衝期，預計117年5月1日正式實施。最終通過的版本，不設護理代表諮詢委員會、護理代表席次無任何保障、代表權由行政機關主導、每三年檢討一次。

11萬有照不任職、醫院人才持續流失，中堅世代集體出走。林麗花做了30年，笑著說好險你沒來當護理師。那個笑裡有什麼，她沒有說，但那是她三十年來晝夜相替交出來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