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田埂時 在她與土地之間

發布日期 : 2026-06-01

【記者 賴庭儀、張郁琪/嘉義民雄報導】

片長:8分45秒

農業工作仰賴勞力與時間投入,許多農民長期面臨工時長、收入不穩與職業傷害等壓力。而女性農民除了務農,同時承擔家庭照顧責任,在農業現場往往處於更弱勢,長時間在家庭與農務間來回奔波,也面臨性別偏見、生理需求難被照顧,以及職業傷害難以被認定等困境。

從觀望到留下 走入務農日常

農婦 子琳:「那時候爸爸走了早,然後剩媽媽,你就覺得理所當然回來,媽媽種田也是需要幫忙嘛,不然家裡沒有男生,那時候我也沒有反對要結婚,我覺得那你就好好務農,我就好好上班,哪知道最後連我都入坑了。」

田埂與家庭之間奔跑

原本只是回家幫忙,沒想到一腳踏進務農世界後,生活的重心也慢慢轉移到田裡的工作與收成。從在工業區上班的上班族到跟著丈夫一起成為職業農夫,對於子琳而言農業這片未曾踏足過的領域充滿未知,農業本身的高投資風險帶來的心理壓力以及高工時、重體力的性質也使她的生活幾乎被田間的作物填滿,與子女的交流也逐漸減少,生活與工作在這裡似乎無法同時兼顧。
農夫、母親、伴侶,在這些角色之間,許多女性農民每天都在時間與現實裡來回奔跑。

農婦 子琳:「前陣子我兒子講一件事情讓我有點難過。就是我的書桌前面都會寫說這個月要扣什麼貸款然後我們還剩多少錢,然後他說:『媽媽這個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這樣,他說這個是我們存的錢嗎?』,我說不是這是我們要還的錢然後他就沉默了,他就說:『(我以後要)像哥哥他讀軍校,這樣你就不用幫我付學費,我又每個月有零用錢』,我就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他說因為我想要減輕你的負擔,我就想說是不是我無形之中給小孩很多的壓力。」

國立中正大學尊嚴農業計畫研究團隊,透過各領域專業的訪談、研究,致力於了解農民面對的職業傷害,希望透過研究成果推動臺灣農業政策的完善。在研究員眼中女性農民展現出超乎想像的生命力。

尊嚴農業計畫研究助理 陳丹怡:「沒有想到他們承受的壓力有這麼的大,因為一般像我們自己職業婦女,然後又有小孩的話,其實工作的環境跟家庭是切割開來的,後來我們去訪問了之後,才發現說因為他們的工作環境跟家庭幾乎是密不可分的,所以變成說他可能隨時24小時可能都處在那種工作的感覺中,就算是他已經回到家裡了,但是他可能還會有一些什麼分裝,然後包裝,然後蔬果的寄送。那些都不會在田裡面,他一定都是在家裡面,他的時間被切割得很零碎」

尊嚴農業計畫研究助理 志橫:「你把他想成一個,他整天都在當一個CEO,他要去處理家裡的一切的事情。因為男生可能就是在等著接受命令,但他不會覺得沒做事,可是他可能不是一個去想說我今天要幹嘛安排所有事的那個人。」

根據衛生福利部113年統計臺灣有配偶或同居伴侶女性平均每日無酬照顧時間超過四個小時,是配偶或同居人的2.6倍,內容以家務及照護孩子為主。對於從事農業的婦女們而言,農業工作的高工時、零碎工作與家庭生活無法分開的情況更可能使她們一整天都持續在緊繃的工作狀態無法休息。

農忙不等人 難以說出口的負擔

從零開始的務農之路,並不只是體力的考驗,許多女性農夫在踏出農田向外請益時,還需面對性別標籤帶來的質疑。

農婦 子琳:「一開始你什麼都不懂,然後就只能去請教,但還好我先生不會不耐煩。一開始從農連開水都不會,那有時候那個井在這裡,但它開水的地方在很遠的地方,就是會搞不懂,然後還有機器上的操作,包括很多整蔓的方式也完全一竅不通,所有的資訊都是我先生給我的,就算他教錯誤的,我也是會把它學進去,那是後來透過上課交流跟其他的農民一起,統整一個正確的觀念。」

尊嚴農業計畫研究助理 志橫:「用農機具然後你去請教別人的時候,人家可能會說你們女生幹嘛做這件事情,或是說你們懂嗎?然後會有點類似嘲笑他們這樣子,就整個都是一種文化上面,對於女性的一種,你不應該來做這件事情,然後有點像在做一個性別排除。」

除了外界的質疑,女性農民還必須面對最直接的生理挑戰。在普通的工作中,生理假可以提供喘息的空間,但在看天吃飯的農田裡,農作物是不會等人的。並且田間的工作繁忙,多數農地旁並沒有廁所,對於女性而言生理需求的解決也成為一大困難。

農婦 子琳:「真的很討厭生理期的時候工作,為什麼別人生理期的時候上班還可以請生理假,自己還是老闆娘還是要做得很累,我就說會不會有哪一天我生理期來的時候可以躺在家裡兩天,我真的是壓力大到,明明就是今天生理期要來,但是你可能有一個很重要的工作沒有結束,生理期是不會來的很可怕而且可能來兩天就沒了。」

傷痛成為日常 無法被認證的傷

對許多農民而言,身體的痠痛及勞損,往往被視為勞動過程中必然的代價。

農婦 子琳:「今年就是我跟我先生輪流閃到腰,然後就會導致於我們閃到腰,沒有辦法搬菜,衍生很多問題就是我們也沒有辦法噴藥。」

農婦 子琳:「我後來發現我腰每年都會閃到,但我也沒有因為這樣子而特別去保養他,我認真只有腰閃到的那一段時間我在用護腰,不然我其實是真的用不住的,出事情都很嚴重,不會有特別去想要去健康檢查或幹嘛都不會,真的完全不會。」

尊嚴農業計畫博士後研究員 陳丹怡:「我們後來發現農民其實蠻多職業病跟職業傷害,但是之前都沒有納入,所以後來就政府就推了一個農職保的制度。只要你保農保你就一定要參加這個農職保的部分,(農民職業災害保險),只要他是在工作的過程中有造成什麼樣的傷,或者是病的話,其實他是可以申請,但是我們研究之後就發現,其實那個制度面跟落實到農民的實際面,其實落差還蠻大的,農民他們的傷或病,病是長期累積的。但是他的因果關係就不會很明確,然後傷的話,有時候就是受傷,但是他沒有辦法證明說他的傷,是因為他工作的時候受的傷。」

看見女性勞動 日本經驗成借鏡

長年累積的勞動傷害,不只是個人的健康問題,也讓農村裡長久存在的勞動處境,逐漸被看見。當女性同時扛起田間工作與家庭照顧,如何讓她們的付出被承認、被保障,也成為農業現場必須面對的課題。而在鄰近的日本,則開始嘗試透過制度與政策,重新定義女性在農業中的角色與價值。

為了解決家庭中模糊的勞動界線,日本研究團隊主張透過詳細 且明定的家務分工讓家務勞動與農事勞動透明化,並且將勞動時間與收入分配視覺化,打破過去女姓長期負責無償勞動卻是「協助者」的角色。此外,日本也結合企業推動以女性為設計主體的農機具以及鼓勵在田間設置性別友善的廁所,實際提升女性從事農業的環境。

正視女性對田間工作與家庭的付出,理解農業現場面臨的困境是我們了解這片土地的第一步。看見清晨忙碌的身影,看見女性生命的韌性,看見一種長久被忽略的生命經驗,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風景,藏著難以被傾聽的辛勞。
農民在溫室內辛勤勞作的特寫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