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也能寫歌 我們為什麼還要做音樂?

發布日期 : 2026-06-08

【記者 施佳樂/綜合報導】

隨著 AI 音樂工具快速發展,創作門檻大幅降低,也引發 AI 音樂將成為工具還是可能取代專業音樂人的討論。透過不同背景音樂人的創作歷程與觀點,可以發現真正難以被複製的,或許不是技術,而是生命經驗、文化認同與獨特表達。

當 AI 開始寫歌

隨著人工智慧技術普及,其應用範圍已從資料整理、文字生成等領域,逐漸擴展至文化創意產業。打開 AI 音樂生成工具網站,輸入「溫暖的民謠風格」、「描述離鄉遊子的思念」等文字指令,不到一分鐘,一首包含歌詞、旋律、人聲與編曲的完整歌曲便能即時生成。

近年來,Suno、Udio 等 AI 音樂生成工具快速發展,讓原本需要投入多年時間學習樂理、樂器演奏、錄音與編曲等專業技能才能完成的音樂創作,大幅簡化為輸入提示詞即可完成的過程。創作門檻的下降,使更多人有機會參與音樂創作,也重新改變大眾對「創作者」的想像。

然而,當機器開始具備作曲、編曲甚至模仿特定音樂風格的能力,音樂圈也出現新的討論:當 AI 也能寫出悅耳動聽的歌曲,人類創作者的價值是否正在被重新定義?而面對 AI 音樂的浪潮,擁有不同創作背景與經驗的音樂人,也都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AI會取代音樂人嗎?

擁有古典與爵士背景、長期參與實驗聲響與跨域創作的音樂人王思雅認為,其實早在 AI 普及之前,數位音樂工作站(DAW)<註一>,就已經開始逐漸降低音樂創作門檻,也成為音樂產業的重要轉捩點。

隨著數位音樂工作站普及,創作者不再完全受限於是否具備實體樂器演奏能力。軟體內建大量音色資料庫與編曲功能,只需要透過鍵盤輸入 MIDI<註二>,便能快速完成旋律、鼓組甚至基礎編曲架構。王思雅提到:「你拉一個 MIDI 進去,它就會自動幫你產生一些東西,我會覺得那其實已經算是 AI 的前兆。」她認為,音樂創作工具本來就一直朝著更方便、更直覺的方向發展,而 AI 的出現,只是這個過程的延伸。

然而,當 AI 開始不只是輔助工具,而是逐漸具備生成歌詞、旋律、編曲,甚至模仿特定音樂風格的能力時,也讓不少音樂人開始重新思考:當創作變得越來越快速且便利,人類創作者是否有一天真的會被取代?

對於 AI 是否會取代創作者,音樂人們也抱持不同觀點。身兼軟體工程師與農民武裝部隊樂團貝斯手蔡憲認為,關鍵其實在於,音樂究竟是「創作」,還是單純的「需求」。他以配樂工作為例指出,當創作者替影像作品配樂時,仍然會加入自己對畫面的理解、審美與個人觀點,蔡憲說:「你當然會以自身的觀點去做這件事情,也會賦予你自己個人的品味在這首創作裡面。」然而,當作品被簡化成「只需要一段能配上影片的音樂」時,音樂本身便容易被視為功能性需求,而 AI 也更容易進入這個市場。

而王思雅則提到:「現在 AI 最容易介入的,其實還是流行音樂。」她指出,流行音樂本身就存在相對明確的製作流程,例如歌詞、旋律、和弦,再延伸到貝斯、鼓與編曲等部分,有個相對明確的分工系統,因此也較容易被 AI 學習與模仿。相較之下,實驗聲響、爵士編曲甚至傳統戲曲等創作邏輯則完全不同。王思雅表示,像實驗聲響創作中,很多內容本來就沒有固定格式,因此也很難透過 Suno 這類工具大量生成。不過,她並不因此排斥 AI,即使使用相同工具,創作者對音樂的理解與敏銳度仍會影響最終成果,她直言:「有能力的人,不會因為 AI 誕生就被淘汰。」在她看來,AI 讓更多人開始接觸創作,反而可能讓整體文化環境變得更加活絡。

長期參與學生創作樂團、著手編曲與混音工作的郭玉皓則觀察,儘管目前 AI 已經能生成足以讓人驚艷的作品,但長時間聆聽後,仍能逐漸辨識出 AI 音樂特有的「平均感」。他指出,許多 AI 生成作品在聲部、混音與母帶處理上都過於工整,整體聽感上其實都很相似,即使曲風不同,後期處理的質地仍十分接近。

兩位年輕人在溫馨的居家工作室內,正開心地使用電腦軟體與麥克風進行吉他彈奏與音樂錄製。
郭玉皓與團員共同討論編曲內容。對許多創作者而言,音樂不只是產出作品,更是彼此交流、碰撞出火花的過程。【記者 施佳樂/攝影】

目前於日本音樂學校就讀,主修編曲與貝斯的音樂人鳳梨則認為,AI 音樂目前仍缺乏某種「活著的感覺」。他回憶,自己曾在翻奏貝斯(Bass Cover)時,接觸過一首非常喜歡的 AI 歌曲,甚至覺得其中有許多值得延伸發展的想法。然而在他看來,人類創作者在演奏與創作時,往往會留下許多難以量化的細節,例如演奏時刻意的輕重變化、速度上的些微擺動,甚至是不那麼完美卻充滿個人特色的處理方式。這些細微差異未必符合標準答案,卻往往也是作品最具生命力的地方。

不過,隨著 AI 生成能力持續進步,未來是否可能進一步模仿人類創作者的情感與風格也猶未可知,郭玉皓認為 AI 取代部分人類創作其實可能只是時間問題,隨著資料量與技術持續發展,AI 或許也會逐漸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特色。

無論是將 AI 視為威脅、工具,或是產業發展的必然結果,多數受訪者都認為,AI 所取代的往往是創作流程中的某些環節,而非創作者本身。當技術門檻逐漸被降低,人們也開始重新思考:音樂創作真正重要的,究竟是完成作品的能力,還是作品背後所承載的經驗與意義?

創作無法被複製的部分

談到 AI 時代下,創作者真正難以被取代的部分,多位受訪者都不約而同提到創作的「脈絡」。蔡憲認為,人類創作者與 AI 最大的差異,在於人會不斷連結自身的生命經驗與長期累積的聆聽脈絡。他指出:「你可能會覺得這個音色像哪個團、這段編曲是不是受到誰影響。」對他而言,這些建立在文化經驗與長期吸收上的感受,其實正是音樂迷理解作品、也是音樂之所以迷人的原因。

蔡憲以草東沒有派對樂團為例,提到當草東剛走紅時,確實有許多樂團開始模仿其風格,但真正能留下來的團體,往往會在後續創作中逐漸加入自己的元素與個人特色,他說:「每個人的背景本來就不一樣。」有人從小聽台語歌長大,有人青春期才開始接觸流行音樂,而那些長期累積下來的文化與生命經驗,最後都會成為創作的一部分。

同樣感受到創作承載著生命的重量,還有長期投入母語創作的好日樂團主唱憶慈。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圖文傳播系的憶慈,原先並非音樂相關科系出身,大學畢業製作期間,她與組員在討論文化主題時,意外發現彼此雖然都是客家人,卻幾乎都不太會說客語。她感嘆:「好像我們這個世代很多人都是這樣。」

因此,他們開始走訪客庄、訪談母語創作者,也試著透過創作重新理解自己的文化與語言。憶慈坦言,自己從小其實只聽得懂客語,家中長輩並不會直接用客語與她溝通,因此一開始對母語創作既陌生又好奇。隨著創作逐漸累積,她也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為什麼想持續進行母語創作,後來她才發現,原來這件事情其實與自己的生命經驗有很深的關係。她回憶道:「因為我爸爸是客家人,可是他從來沒有跟我講過客家話。」由於父親早年因病離世,她始終對自己與母語之間的斷裂感到遺憾。直到開始創作客語歌曲後,才逐漸重新感受到與家人的連結。

「每次聽到客語,我都會想到家人,想到阿婆,想到爸爸跟奶奶用客語聊天的樣子。」對憶慈而言,創作是一種重新理解自己、家庭與文化的過程。

三人樂團正在「2025全球客家流行音樂」的舞台上投入地進行現場演出
從舞台上的客語歌聲,到創作者對家庭記憶的追尋,母語創作成為憶慈重新認識自身文化的重要途徑。【圖片來源 好日樂團主唱憶慈/提供】

王思雅則進一步指出,真正容易被取代的,反而是那些「對世界或社會不敏感的人」。她認為,即使有些創作者技術成熟,但作品仍可能停留在非常淺層的狀態。她以海綿蛋糕比喻:「海綿蛋糕大家都可以做,但如果今天要談它背後的文化脈絡與歷史,那些東西就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

長期關注公共議題與紀錄片創作的她坦言,自己雖然也會觀看 AI 短劇,但多數作品看完就過去了,不會記得角色、演員甚至平台名稱。相較之下,那些經過長時間田野調查、真正深入理解社會與人的作品,才更難被取代,她更直言:「如果你覺得這個世界跟你沒有關係,那世界也會覺得跟你沒有關係。」

一位戴著黑色貝雷帽的女性表演者,正專注地演奏木琴
長期投入跨域展演與公共議題創作的王思雅認為,真正難以被取代的作品,往往來自創作者對社會的深刻觀察。【圖片來源 實驗音樂人王思雅/提供】

儘管 AI 已經能快速生成旋律與編曲,但多位受訪者都提到,人們真正會長期投入、追隨與喜歡的,很多時候仍然是創作者本身。蔡憲認為,當聽眾認真投入一首作品、開始試圖理解創作者的背景與理念後,如果最後發現作品其實主要由 AI 完成,他直言:「會有一種被騙的感覺。」

憶慈則認為,人們之所以喜歡偶像、樂團或創作者,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喜歡這個人」。大家會想知道創作者在做什麼、為什麼創作、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甚至願意為了現場演出買票、支持作品,她指出:「其實大家享受的,不只是作品,而是創作的過程跟人本身。」

在學生創作樂團擔任鼓手的施向鴻也表示:「我覺得我喜歡的東西是跟大家一起練團的感覺,可能我們沒有做出很好的東西,但我覺得我蠻喜歡跟大家一起在同一個地方發掘出某些東西的感覺。」

這些觀點無一不揭示一件可能被忽略的事:音樂在服務聽眾之前,首先是服務創作者本身。
對音樂人而言,創作不只是產出作品,更是試圖透過音樂,將自己想說的話傳達給聽眾的過程。而 AI 即使同樣能夠生成旋律與情感,卻始終缺乏真正「想要表達」的動機。

當音樂人與AI共存

相較於將 AI 視為威脅,也有部分受訪者更傾向把它視為新工具,甚至認為 AI 的出現,更像是一種文化產業的重新分眾與轉型。王思雅認為,AI 音樂與真人創作未必是互相競爭的關係,而更像是不同內容形式的分流,未來不同類型的內容勢必會對應不同受眾。或許真的會有人只聽 AI 音樂、只看 AI 短劇,但那些真正重視創作者、文化脈絡與作品深度的人,依然會選擇真人創作。她說:「不看 AI 的人,依舊還是不會看。」AI 的出現並不一定代表取代,而更可能讓市場分眾變得更加明確。

同時身兼音樂人與平面設計師的憶慈也認為,AI 的出現勢必會影響部分工作,但這更像是一種產業轉型的過程。她指出:「所有需求其實都是流動性的。」她表示,自己目前並沒有因為 AI 而感受到案量減少,反而更在意如何透過 AI 提升工作效率。她認為如果客戶只是想快速、省錢地完成作品,那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客群,而真正重視質感、個人風格與情感的人,仍然會選擇真人創作者,她坦言:「不要太懼怕 AI,但不能讓 AI 來決定你要寫什麼。」

鳳梨也抱持類似看法。由於平日幾乎從早到晚上課,週末還得至樂器行兼職與參與樂團活動,他坦言自己其實非常在意「時間成本」。因此,若 AI 能協助完成 示範帶(demo)<註三> 製作、背景配樂或混音等重複性高、耗時的工作,會是件不錯的事,他直言:「如果好用的話,當然很好啊,可以多睡一點。」

一位戴著耳機的長髮年輕人,正坐在掛滿各式電吉他的樂器行內專注地試彈一把電貝斯。鳳梨於日本樂器行工作期間試奏貝斯。對他而言,音樂不只是興趣,也是日常生活與職涯規劃的一部分。【圖片來源 貝斯手鳳梨/提供】

回歸到創作的本質

或許 AI 終究會持續進步,甚至逐漸改變音樂產業原本的創作與工作模式,但在這些音樂人眼中,創作從來不只是「做出一首歌」而已。在他們之中,幾乎每個人都曾歷經剛踏入音樂產業時最艱難的階段,慢慢在生計與熱愛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而支撐他們一路走到今天的,也從來不只是市場、流量或收入。有人透過創作重新理解自己的母語與家庭,有人享受和團員一起練團、慢慢摸索聲音的過程;也有人離開熟悉的環境,到陌生國家重新開始,只為了離音樂人的夢想更近一步。

當 AI 讓創作變得越來越快速之後,人們或許反而重新意識到,那些真正珍貴的,從來不只是作品本身,而是創作者為什麼想創作。比起「AI 能不能寫歌」,更重要的問題或許其實是:當機器也開始創作之後,人類為什麼仍然想繼續做音樂。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無法被複製的人與故事裡。

<註一>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數位音樂工作站):一種用於錄音、編曲、混音與音樂製作的軟體。創作者可透過 DAW 將人聲、樂器與數位音訊整合在同一平台進行編輯,是現代音樂製作最常見的工具之一。常見軟體包括 Logic Pro、Ableton Live、Cubase、Pro Tools 等。
<註二>MIDI(Musical Instrument Digital Interface,樂器數位介面):一種記錄音高、節奏、力度等演奏資訊的數位格式,本身不包含聲音,而是記錄演奏指令。透過 MIDI,音樂製作軟體可以將這些資訊轉換成鋼琴、鼓組、弦樂等不同樂器聲音,廣泛應用於數位編曲與音樂製作。
<註三>Demo(Demonstration):指歌曲正式錄製與發行前的示範版本,通常用來記錄創作構想、旋律、編曲方向或製作概念。Demo 不一定是最終完成品,但能作為創作者後續編曲、錄音與製作的重要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