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呀呻吚吚 待哺的祂和牠和他

發布日期 : 2026-06-15

【記者 潘品希、張蘊安/綜合報導】

片長:10分00秒

神豬祭祀延續數百年,卻也長年伴隨動保爭議。從客家族群飲水思源的信仰,到神豬重量比賽引發的灌食質疑,傳統與動物福利之間始終存在拉扯。然而備受爭議的「競重制度」,其實並非祭祀最初樣貌。如今,各方也逐漸朝取消競重、保留祭祀精神的方向尋求平衡。

廟埕兩端 創意神豬與動保聲浪

鑼鼓陣頭,三太子踩著威風的步伐穿過廟埕,紙紮、米雕各式創意神豬擠滿廣場;另一頭,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也有人提案要求政府明確規範宗教祭祀中的動物使用。

從義民爺到神豬祭祀

義民廟的神豬祭祀,信仰根源可追溯到清朝林爽文事件。

嘉義縣客家文化協會理事長 陳銘鑑:「我們這些客家族群子弟發起義勇軍,對抗林爽文叛變的這些劫客。後來台灣清朝政府就派兵來平定這些亂賊,知道我們台灣有那麼多的烈士犧牲,都是為了保鄉衛國,乾隆皇帝就寫了兩個字,『褒忠』。為了感念這些烈士,現在成為褒忠的義民爺爺,他們就是自發的、自己家裡養的那個神豬,來拜這些烈士。我們人要飲水思源。要知道今天台灣那麼的安定、犧牲那麼多靈魂所換來的結果,我們就是要知恩,要知本。有的動保團體說,你就不要殺豬,用假的,拜水果就好!那個不一樣,你要有象徵性,不然你也一隻豬讓我們拜一下,說不行啦!不能殺豬。」

被藏起來的祂牠他

養神豬的人,通常不會主動表明身分。我們輾轉聯繫上一名神豬飼養戶,電話接通後,他第一句話便說:「我是賣豬肉的。」他坦言,擔心遭激進人士攻擊,因此不願公開身分,也拒絕進一步採訪。縣政府尊重宗教祭祀,目前僅會將飼養戶登記在冊,並不會主動前往飼養現場。除了擔心外界爭議外,一頭神豬飼養時長達三年,在傳統信仰中也被視為具有神性,若在飼養期間受到驚嚇,可能會停止進食。因此神豬沒有公開管道,廟方若有需求,多半只能透過地方人士與親友介紹。這名飼養戶表示,神豬吃的是米、麥片,都是慢慢餵,豬有靈性,硬灌是不會吃的。

嘉義縣客家文化協會理事長 陳銘鑑:「我們一般的(豬隻飼養就是)飼料、廚餘,很多都是隨便給豬吃。但是拜神的就不一樣。用電扇,還有裡面鋪那個沙。把牠(神豬)養得非常的好,還有用飯糰給牠吃,西瓜還有魚,比人吃得還要好。」

一般豬隻的飼養環境是水簾降溫、風扇、地板挖小縫讓屎尿直接進排汙系統,過濾出來的糞便堆成山,走近一瞧毫無撲鼻的臭味。

保證責任嘉義縣新港養豬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 林秋桂:「(大白豬)小豬從出生到出售大概要養七個月。一般就(分為)大白豬跟黑豬,黑豬要養十二到十五個月才有得賣,(因為非洲豬瘟)黑豬現在不吃廚餘,換吃動科所較粗糙的配料。」

林主席還說,豬大概養到三百斤,腳就難以站立了,站不住的豬進食是有困難的。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議題主任 林岱瑾:「我們這二十多年來去了很多不同的神豬飼養戶,幾乎都會灌食。如果說是超過一千斤以上這種神豬,不可能沒有灌食。我們有請教過國外的動物福利專家,牠如果飽了牠不會一直吃,把自己吃到很沉。」

真豬現身廟埕 祭祀爭議再浮檯面

在創意神豬展旁,另一場祭祀也正在進行。鐵架上,一頭神豬覆著紅布被送進廟埕。這樣的場景並非客家庄特有。放眼全台,每逢神明生辰,各地皆可見神豬祭祀。今年一月,彰化溪湖福安宮便曾以一頭重達1124台斤的神豬祭神,引發外界爭議。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也持續追蹤相關議題超過二十年。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議題主任 林岱瑾:「新竹義民廟這幾年也有(神豬),他們還會頒發獎狀給創意神豬,還有竹林山觀音寺,其中一次在本廟前面我們記錄好幾隻,他們有真的豬也會有創意神豬。」

呈給神明的心意,對民眾而言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可是林岱瑾親眼目睹過神豬被屠宰——刀子在未致昏的狀態下直接插入血管,嘶鳴持續了六分鐘。對於彰化福安宮那頭神豬,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事後追查屠宰紀錄,卻查無所蹤。

保證責任嘉義縣新港養豬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 林秋桂:「我們把豬隻養大之後送去拍賣市場,肉品市場也有拍賣的機制,透過公開拍賣售出。(出售紀錄)有電腦作業,肉品市場有存檔。」

在肉品市場裡,拍賣後的豬隻會被送進電宰館,事後豬隻若有問題能從拍賣紀錄循線找回飼養者。對於那場神豬祭祀,福安宮總幹事表示,該活動並非廟方傳統,而是信眾自行籌辦、向廟方借場舉辦,廟方難以掌握詳細流程。

當祭祀變成競賽 信仰變調

那麼大一隻神豬,行動不便,卻能來無影去無蹤。牠之所以要那麼大,來自神豬祭祀中的一個環節——「神豬重量比賽」。養得越重、獎金越高,這個制度,讓競賽與信仰緊緊綁在一起。過去甚至曾出現為奪得頭籌,刻意灌食鐵砂替神豬增重的不當行為。當時義民廟痛斥這種行為,而談到灌食陳銘鑑也大喊不認可。

嘉義縣客家文化協會理事長 陳銘鑑:「灌食是不人道的,我們也反對這樣。你不可以以偏概全,你有看到我們用灌的嗎?沒有啊,我們也不需要灌啊。」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議題主任 林岱瑾:「我們這二十多年來去了很多不同的神豬飼養戶,幾乎都有灌食。」

究竟有沒有灌食?雙方各執一詞。但不可否認的是,當「祭祀」沾染上「競賽」,神聖的信仰開始變調。但這個被許多人視為數百年傳統的比賽,出現得比想像中晚了很多。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議題主任 林岱瑾:「這個神豬重量比賽,我們曾去做過文獻研究,起源可以追溯到大概1900年左右,日據時代。日本在台灣為了鼓勵民眾養豬,會舉辦養豬品評會,頒發獎狀或獎金。(後來)養豬品評會,就跟新竹義民廟還有淡水祖師廟的祭典合辦在一起。它最早的起源,老實說跟宗教信仰的活動不是很直接相關,那他怎麼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說這跟宗教自由有相關?」

神豬祭典的轉向之路

神豬祭祀延續數百年,但真正與動保爭議緊緊綁在一起的「重量比賽」,卻是日治時期才逐漸形成。甚至2011年時上百位客家人發起連署,指出神豬比賽絕非客家傳統文化與習俗。

嘉義縣客家文化協會理事長 陳銘鑑:「以前殺豬本來是要拜十頭豬,現在我們就把數量減少,(但)我們拜義民爺爺的精神還是要保留。我們也要配合政府的政策,或者是我們用那個環保的(方式),水果、米、餅乾把它組成一個神豬來拜,我們會把這些耆老跟他講,說我們現在拜的方式不要殺豬了啦。」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議題主任 林岱瑾:「我們倡議的其實是你不要神豬重量比賽,我們沒有說你不應該去信仰這個神明,也沒有反對用全豬祭祀,那你如果要祭祀你就用合法屠宰場的豬去祭祀。」

農業部表示,神豬祭祀涉及宗教與民俗文化,政府予以尊重,但根本化解之道,仍應回到取消豬隻競重比賽,並持續推動祭典轉型。神豬祭祀,各方都在尋找同一個出口——取消競重、保留祭祀。然而這條路,走了二十年。農業部的正式回應,預計六月二十日出爐。農曆七月,義民廟的輪值庄頭,正在準備。
一頭背部畫有圖騰與「特等」字樣且裝飾華麗的巨大神豬供品,被安置在色彩鮮豔的祭祀展示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