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子移屋技藝 搬動巨屋的手
【記者 林芷妍/嘉義朴子報導】
在工程機具精良的今日,有一門近乎被遺忘,但極度精細的傳統技術。這項堪稱台灣民間工程奇技的工法,能讓一棟幾十噸的房屋不拆、不破壞結構,平穩地被抬起移到新位置。對外人而言,它像魔術;對在地師傅而言,它是一輩子、一家族的故事。
技藝傳承與家族故事
戰後台灣,許多聚落沿著河道、海岸或低窪地帶發展,雖然取水與耕作便利,卻也長期承受洪水氾濫、地層下陷與河道改道所帶來的風險。每逢颱風或豪雨,積水便漫入屋內,農田邊界隨水勢改變,房舍的安全與居住穩定性時常受到威脅。在那個物資匱乏、經濟條件有限的年代,拆除舊屋、重新興建不僅費工費料,也幾乎是不可能的選項。因此,「搬房子」反而成了一種聰明而務實的選擇,既能因應地理環境的變動,又能最大程度保留原有的建材與家屋結構,是一種深具地方智慧的因地制宜作法。
嘉義縣朴子市以「樓房遷移工程」聞名,堪稱當地極具代表性的產業文化。所謂業界稱呼的「樓房遷移工程」,實際上即為傳統所稱的移屋技術,而其中又以永和里與嵌前里形成規模最為集中的移屋產業聚落。
而位於朴子的一間樓房遷移工程行,其負責人陳慶霖的家族,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累積技藝與經驗。最初幾代跟隨地方師傅在工地中學習,沒有書本可查,也沒有設計圖或測量儀器,一切全憑長年累積的眼力、手感與經驗來判斷建物的受力點與結構狀況。施工現場裡,一條條木梁被仔細安放,一個個千斤頂緩慢頂升,再配合地錘敲打、調整角度,房子便能在不被破壞的情況下逐步抬升、橫移。這樣的技術不是一蹴可幾,而是靠無數次實作與失敗中摸索而成。陳慶霖的家族,正是在這種充滿勞力、風險與專注力的工地環境中長大。
全台所剩不多,位於朴子的房屋遷移師傅—陳慶良,多年來不停的打拼,遷移了大大小小的建築。【記者 林芷妍/擷取自嘉義慶霖樓房遷移工程行提供】
隨著年紀漸長,陳慶霖正式踏入工地,開始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學習如何打地基、鋪設木板、判斷地面承載力,再一步步接觸重量計算與結構平衡的概念。他逐漸理解,每一次移屋都必須精準而謹慎,稍有差池便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雖然這條路勞累而辛苦,需要長時間的體力付出與高度專注,但他也清楚,這不只是一份謀生的技術,更是家族世代相傳的傳統智慧,承載著地方記憶與生活史。對陳慶霖而言,繼續走在這條路上,不只是延續家業,也是讓這門逐漸少見的技藝,得以在現代社會中被看見與記住。
房子為何要動 理由反映生活
「樓房遷移」這個行業源自早年相當務實的生活需求。早期樓房遷移最常見的原因大致有兩類:一是風水觀念盛行,屋主會依照地理師的建議,調整房屋的方位或位置;二是西部沿海地區長期面臨地層下陷與海水入侵,若不將建物墊高或移位,房子便可能長期泡在水中,因此「搬屋」成了延續居住生活的必要手段。
隨著時代變遷,搬移房屋的理由也逐漸多元。進入1980、1990年代,都市計畫與道路拓寬工程大量展開,許多屋主在面臨拆除時,選擇將整棟房子往內退縮,以保留祖厝與生活記憶。陳慶霖也提到:「有些客戶願意讓房子退,但不能拆。」近十年來,雖然整體移屋需求減少,但類型更加細緻,包括因土地界線糾紛而平移牆體、配合信仰或儀式微調屋體方向、為重新施作地基而短暫托高建物,或在老屋保存計畫中,採取不破壞原結構的補強方式。有些工程甚至只移動十幾公分,對師傅而言距離很小,對屋主來說,卻非常大。
工程行時常承接私人廟宇搬遷工程,協助完成安全平順的遷移作業。【記者 林芷妍/擷取自嘉義慶霖樓房遷移工程行官方臉書】
一公分都不能出錯的工程藝術
要讓一整棟房子像移山一樣被「搬起來、移出去」,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陳慶霖解釋其實原理不難理解:先把建築物下方的土層掏空,將結構慢慢頂升,之後在底部鋪設鋼梁與滾輪系統,等到重心調整穩妥,只要施力推動,就能讓整棟房子沿著軌道緩緩前進。真正的難處不在技術本身,而是每一個細微判斷必須來自長年累積的現場經驗。
移屋工程的示意圖,將建物下方掏空後頂升,再於底部鋪設鋼梁與滾輪。【記者 林芷妍/製圖】
陳慶霖在全台已經處理過超過上千件房屋移位工程,但他表示,沒有案子是完全相同的。每一棟建物的高度、面積、結構,甚至地基的土質,都有差異。也因為如此,每次開工都像在面對一個全新的難題,必須靠多年手感與判斷,調整方法、重新評估風險,才能讓房子安全地動起來。
除了平時的搬遷工程,工程行更曾承接過台南大灣地區的房屋傾斜扶正工程。當地因地震發生劇烈搖晃,造成兩棟原本相鄰的房屋向同一方向傾斜,最後緊貼在一起,狀況十分危急。加上台南地區長期存在的土壤液化問題,地震時地基容易失去支撐,導致房屋傾斜下陷,還可能造成結構受損,對住戶安全造成威脅。
在這次工程中,團隊針對傾斜狀況進行扶正作業,同時對原先弱化的結構進行補強,使整體建物比地震前更加結實穩固。透過這次施作,不僅成功讓兩棟相連的房屋恢復正常位置,也讓建物的耐震能力大幅提升。完工後,住戶終於能放下憂心,重新回到安全又安穩的生活環境,不再擔心傾斜問題再次發生。
工程行進入台南大灣災區,工人忙於修補裂縫,為受災住戶重建安全的家園。【記者 林芷妍/擷取自嘉義慶霖樓房遷移工程行官方臉書】
值得被記住的瀕危技藝
陳慶霖提到,房屋遷移是一個高風險行業,在操作上幾乎缺乏可循的前人經驗,一旦遭遇困難或阻礙,只能自行突破。而在早期房屋建設最為興盛的時期,從事這行的老闆將近二十人;然而隨著產業環境變遷,如今僅剩五、六人仍在苦撐。即使面對規模較大的案件,也往往不會接案,主因在於缺乏足夠的人力與專業工具,產業技術與勞動力的斷層,已成為當前最嚴峻的結構性問題。
且隨著都市更新,建築重建成本降低,願意選擇「整棟移動」的民眾越來越少。這門曾經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技藝,如今正逐漸邁向沒落。師傅們最大的擔憂不是沒有案子,而是沒有下一代。這行高風險、高勞力、收入不穩定,年輕人往往做一天就喊累,但他們仍在努力保存這份技術,包括以影像記錄工法過程,將傳統經驗整理成可教的材料,也想過與技職學校合作,引進建築系學生見習,推動文化保存,向地方政府展示移屋工法的文化價值。談起傳承,陳慶霖堅信這門技藝不是被時代淘汰,只是需要被重新認識。
